落魄山上，住着两个让人心里发软的小家伙。 一个是粉裙女童暖树，本体是藏书楼文运化形的小火蟒，走路轻手轻脚，说话细声细气，是山上山下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。一个是傻乎乎的小龙王景清，本体是条小青蛇，脑子不太好使，却有个天大的本事——见谁拍谁，江湖人称“拍肩大帝”。 这两人凑在一块儿，一个静，一个动；一个乖，一个傻。落魄山的日子，就这么被他们过得又暖又软，像春天里晒过的棉被，蓬松松的，闻着有太阳的味儿。 先说暖树。 这小丫头啊，生得乖巧可人，粉色的裙子，梳着两个小揪揪，走起路来裙角轻轻晃，像朵会移动的小桃花。她是崔东山收服了送给陈平安当书童的，从那以后，就一头扎进了落魄山的日子里头。 暖树有个本事，能把一座山管得井井有条。落魄山上上下下多少间屋子，多少把钥匙，多少本账簿，全在她脑子里装着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拎着小水桶，拿着小抹布，腰间的钥匙串儿轻轻作响，从这屋走到那屋，从这院晃到那院。 她会雷打不动地去竹楼那边，跟崔诚老前辈道一声平安；会给裴钱递一把瓜子，看着她嗑得嘎嘣响；会给花木浇一勺水，蹲在旁边看半天，看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；会把每间屋子都擦拭得明亮亮的，连窗缝里都不落灰；会定期去小镇上采购山上需要的物件儿，跟那些卖菜的婶婶、卖布的伯伯都熟得很，人家都夸“落魄山那个小闺女，真是招人疼”。 陈平安说过一段话，我每次读都觉得心头一热： “落魄山上，其实每天最忙碌的只会是陈如初这个小丫头，陈平安甚至相信只要落魄山在一天，陈如初就会这么一直忙碌下去，拎着水桶儿，拿着抹布儿，腰间一串串钥匙，轻轻作响。每天雷打不动，与竹楼崔诚道一声平安，给裴钱递一把瓜子，给花木浇一勺水，将竹楼擦拭得明亮，定期去小镇、郡城采购山上所需之物。在陈平安看来，这怎么就不是大事了，大得很。不是瞎子，都该看到，放在心上。” 你看，这些在别人眼里不起眼的小事，在陈平安心里，桩桩件件都是大事。 陈平安还说，在他眼中，“粉裙女童是最不会犯错的那个存在，谁都比不了，他陈平安更不例外” 。这话说得偏心，可偏得人心暖。因为暖树这孩子，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看见，她就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做这些，喜欢把落魄山收拾得干干净净、妥妥帖帖。 有一回陈平安和崔东山各自在外游历，经历了多少云波诡谲、惊险厮杀。可书里说得好：“能够一想到落魄山便安心，便是陈如初这个小管家的天大功劳。” 一座山，因为有她，就成了游子心里最安稳的归处。 郑大风有句话说到了根儿上：“落魄山没了陈丫头，人味儿得少一半去。” 暖树还有个小心思，关于名字的。 陈平安远游归来，要给她取个名儿。她吓得赶紧自己给自己取了一个——陈如初。意思是，希望自己和老爷的关系，能一直这么好，长长久久，一如初见。她用“陈如初”这个名字，入了落魄山的祖碟。 可后来她才知道，陈平安原本给她取的名字，叫“暖树”。 那是从一句诗里来的：“暖律潜催，幽谷暄和，黄鹂翩翩，乍迁芳树。” 首尾各取一字，善始善终。 暖树听了，偷偷哭了好久鼻子。她觉得陈平安取的名字更好，暖树暖树，暖的不只是树，是整座山，是所有人。可她不知道，“如初”这个名字，在陈平安心里，也一样重。一个盼着“善始善终”，一个念着“一如初见”——谁说这不是同一个心思呢？ 崔诚老爷子曾开怀大笑道：“你这小闺女有一点是真好，拍人马屁，尤其是对你家老爷，能够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。” 其实哪里是拍马屁，她就是真心实意地待每一个人好，真心实意地想让落魄山更好。 有一回，小米粒（周米粒）被裴钱欺负了，大冬天的站在雪地里当雪人，冻得小脸通红。暖树知道了，什么也没说，默默地备好了炭火和暖炉，等小米粒回来，一把拉进屋，塞个暖炉在她手里，什么责备的话都没有，只是轻轻替她掸掉头发上的雪花。 还有一回，裴钱把小米粒的头发上弄满了苍耳，小米粒疼得眼泪汪汪。又是暖树，拿了把细齿梳子，一点一点地把苍耳摘下来，手那么轻，那么巧，不一会儿就弄干净了。小米粒破涕为笑，暖树也笑，笑得眉眼弯弯的。 这就是暖树。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，可她做的每一件小事，都是道理。书里说得好：“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主心骨，行走在复杂的世道上边，用来帮助我们对抗整个世界。输了，就是苦难。赢了，就是安稳。” 暖树的主心骨，就是那点温柔，那点善。靠着这个，她把这纷纷扰扰的世道，过成了稳稳当当的日子。 再说景清。 这位可是落魄山上的传奇人物。本是条小青蛇，后来成了小龙王。这孩子吧，脑子不太好使，傻乎乎的，可他有一样天生的本事——自来熟。 不管遇见谁，十四境的大修士也好，道祖级别的山巅人物也罢，景清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人家肩膀上，亲亲热热地喊一声“老兄”。那些大佬们，被他拍得一愣一愣的，也不好跟一个傻子计较，只能苦笑着受着。就这么着，景清一路拍遍了浩然天下的顶尖人物，拍出了名头，拍成了“拍肩大帝”。 陈平安对这个傻孩子，那是真喜欢。 有多喜欢呢？专门为了他跑了一趟北俱芦洲，帮他安排“走渎”的事儿。 走渎是什么？就是蛇类走水化龙，一桩顶天的大事。蛇类修行，一辈子就盼着这一回，成了，就化龙飞天；败了，就万劫不复。陈平安北游，本就有个目的，就是帮景清把这条路走顺了。 可景清这个二哈性子，压根儿不当回事儿。 崔东山，那个穿白衣的俊俏少年郎，特意叮嘱他：“先生为了你这事儿费了多少心思，你可别当两块钱的玩意儿给扔了！” 这话里还带着点儿酸味儿，怕先生的心血白费了。 有一回，陈平安和景清说话。景清一听崔东山那些话，心里慌了，手里攥着一张纸，攥得死死的。他抬眼看看陈平安，被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照，心又慢慢定下来。 过了一会儿，他又攥紧那纸，这回不是慌了，是愧疚。他觉得自己没出息，对不起先生。 陈平安看出来了，也不说破，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，就把景清心里的波澜给抚平了。 最让人心里一软的，是陈平安问过景清一句话： “你要是就想在落魄山上混吃等死，一辈子不上进，我会生气吗？” 景清摇头，他不知道。 陈平安说：“不会。那是你的选择，我尊重。” 就这一句话，让景清愣在那里，半晌没吭声。 他在落魄山上，有大规矩管着，可规矩之内，他有最大的自由。先生只给建议，选择在他。你上进，我帮你走渎；你不上进，我照样护着你。你是落魄山的小龙王，永远都是。 这就是落魄山的风气。陈平安对景清，从来不强求。可越是这样，景清越想争口气。 走渎那天，景清第一次不那么傻了。 他站在江边，回头看了一眼落魄山的方向。山门口，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站在那里，踮着脚往这边望。那是暖树。 她不会喊“加油”，不会说“保重”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，眼睛里全是光。 景清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落魄山那会儿，什么也不懂，什么也不会，就知道傻乎乎地拍人肩膀。暖树那时候也是小小的，给他端饭、给他铺床、帮他记那些记不住的事儿。有时候他犯浑，暖树就板着脸说他；有时候他难过，暖树就坐在旁边陪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 有一回，他又闯祸了，被陈平安罚去面壁。夜里冷，他缩在墙角发抖。暖树悄悄摸过来，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蛇胆石塞给他，小声说：“老爷给的，我用不着，你拿着暖手。” 景清看着那块石头，再看看她冻得通红的小手，鼻子忽然就酸了。 还有一回，他拍了一个老头儿的肩膀，后来才知道那是个隐世高人，差点惹出大祸。暖树气得直跺脚，可转头又偷偷跑去帮他收拾烂摊子，给人赔礼道歉，低眉顺眼的，一句怨言都没有。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成这条渎。可他心里有个念头——得回来。落魄山上还有人在等他。 江风很大，吹得人眼睛发酸。景清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——那是先生写给他的东西，他一直贴身藏着。他又看了一眼山门口，那个粉色的小人儿还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 “走了。” 他低声说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水里。 后来景清真就走成了。 回来那天，落魄山上热热闹闹的。暖树还是站在山门口，还是那副小小的样子，可眼眶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 景清远远看见她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，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：“小暖树！我回来了！” 暖树被他拍得一个趔趄，抬头看他，眼泪就下来了。 “傻孩子。” 她说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哭腔。 景清嘿嘿直乐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：“我就傻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 暖树没躲，就让他揉着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山上的花香，和从前一模一样。 落魄山还是那个落魄山。傻孩子还是那个傻孩子。只是他走过渎了，拍过更多人的肩膀了，可他心里最惦记的，还是山门口那个等他回家的小人儿。 那天夜里，暖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：“某年某月某日，景清归来，平安。” 就这六个字，她看了又看，末了轻轻笑了一下，合上账本，吹灭了灯。 陈平安远远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就弯起来了。 他想起自己走过那么多路，见过那么多人，争过那么多道理，可到头来，最让他心里踏实的，就是落魄山上这点子烟火气。暖树在记账，景清在傻乐，小米粒在跑来跑去，裴钱在嗑瓜子——这些琐碎碎的日常，就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心头肉。 后来崔东山说了一句话，陈平安听了，沉默了好久。 崔东山说：“美好之人事，相较于诸多切肤之痛，好像前者，自古以来，就不是后者的敌手，并且后者从来是以寡敌众，却能次次大胜。” 是啊，世间苦难那么多，来得那么凶，可美好的人事，就那么一点儿，那么轻，那么软，却能一次次地赢。为什么？因为有人愿意护着，有人愿意守着，有人愿意在这纷纷扰扰的世上，一点一点地攒着那些美好。 暖树攒着，景清攒着，落魄山上每一个人都攒着。 人的一生，其实就活几个瞬间。 是暖树第一次用“陈如初”这个名字入祖碟时，陈平安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一瞬间，她知道，自己被接纳了，从此就是这山上的孩子了。 是景清走渎归来，一巴掌拍在暖树肩膀上时，她眼眶红红地看着他，没有责怪他下手没轻没重，只是轻轻说了一句“傻孩子”。那一瞬间，他知道，无论自己走多远，回来时，总有人在这儿等着。 是暖树每天清晨拎着小水桶出门时，腰间的钥匙串儿轻轻作响，像一首小小的歌。那一瞬间，她觉得自己做的这些事，虽然小，但有人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 是景清蹲在江边，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口那个粉色的小人儿时，心里忽然生出的那个念头——得回来。那一瞬间，他懂了什么叫牵挂。 所以啊，想干啥就立马去办。想对谁好，就趁现在。想拍谁肩膀，就大胆去拍。想等谁回来，就站在那儿等着，别挪窝。 因为人生就那么几个瞬间。错过了，就没有了。 可若是抓住了，就像暖树和景清这样，一个傻乎乎地拍，一个笑眯眯地挨，一个默默地在账本上记，一个傻傻地往家跑——那这几个瞬间，就能串成一辈子，串成一座山上最暖的光。 崔东山站在远处，看着这两个活宝，忽然笑了。 他想起先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：“愿先生心境，四季如春。” 那是他对先生说的，可此刻他看着暖树和景清，觉得这话用在他们身上，也一样合适。 愿你们心境，四季如春。 愿落魄山，永远有这小水桶的声响，有这傻乎乎的巴掌，有这粉色的裙角在晨光里晃。 愿这世间所有的美好，都能被温柔以待。 愿每一个傻孩子，都能等到那个等他回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