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了两辈子。 头一辈子，叫徐凤年。 --- 那年北凉王府，有个锦衣少年，吊儿郎当，纨绔无双。 满城都说他是废物。他笑着认了。 “徐凤年，北凉王嫡长子，后世袭罔替，手握北凉三十万兵马。” 可谁也不知道，他在等。等一个机会，等一把刀，等那个藏在褴褛衣衫里的自己走出来。 后来他等到了。武当山，大黄庭，一朝灌顶，从此踏入江湖。 溪底跨境杀指玄，凉莽之战跻身最强。他打过多少场架，杀过多少人，自己都数不清。只记得最后一次，站在北凉城头，看三十万铁骑如潮水涌过，他笑了笑，说： “北凉，不负天下。” 然后他“死”了。 离阳新帝容不下北凉王，他便“战死关外”，假死脱身。北凉王府被改建，大雪龙骑军解散，世间再无北凉王。 可他当然没死。 他带着妻女，隐于山林，老死于床榻之上，寿终正寝。死的时候，身边有姜泥，有南宫，有小地瓜。 这一辈子，值了。 --- 再睁眼，是藕花福地。 他成了一个富家公子，姓朱，名敛，字凤年。 朱敛？凤年？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笑了。 “又是富贵人家的孩子。” 这一世，他还是什么都学。学文，得探花郎。学武，成藕花福地第一人。学画，画得美人如生。学厨，做得一手好菜。 有人说他：“朱敛贵公子，羞煞谪仙人。” 他只是笑笑，戴上一张老奴面皮，把自己藏起来。 那张脸太招摇了，上辈子就招够了。 藕花福地里，他打过最后一场架。天下十人之选，他以一人杀九人。杀完了，站在尸堆中间，觉得没意思。 “上辈子杀人，是为了北凉。这辈子杀人，是为了什么？” 他不知道。 后来他借丁婴之手赴死。死的时候很平静，像回家。 --- 再醒来，是在一幅画里。 有人用一十七枚谷雨钱，买了他出来。那人叫陈平安，是个泥瓶巷出身的穷小子，背着一把剑，傻乎乎练了一百万拳。 “你是我买来的。”陈平安说，“以后跟我混。” 朱敛看着这个年轻人，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的样子。也是这么愣，也是这么倔，也是这么……让人想跟着。 “老奴遵命。”他说。 从此，落魄山多了个老厨子。 他给自己戴上面皮，蹲在灶前，给一个小丫头做饭。那丫头叫裴钱，凶得很，天天叫他“老厨子”，他笑着应。 “世间情动，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，碎冰碰壁当啷响。” 他把这句年轻时写的话，收进心底。 --- 可是有一天，他忽然不踏实了。 我是谁？ 是徐凤年？是朱敛？还是…… “你是陆沉的梦。” 有人告诉他。陆沉，白玉京三掌教，五梦七心相。他是五梦之一，梦蝴蝶不知谁是谁。 他愣住了。 活了两辈子，打了多少架，杀了多少人，都是梦？ 那北凉呢？那三十万铁骑呢？那姜泥呢？那温华呢？ 都是梦？ 他的武道境界开始崩塌。止境，上不去。 那天夜里，他蹲在灶前，火光照着他的面具，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句诗： “我与我周旋久，宁作我。” --- 陈平安把他叫到竹楼。 “你怀疑自己不是真的？”陈平安问。 朱敛点头。 陈平安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说： “我认识一个人，叫陆沉。他把自己分成十二份，满天下都是他的梦。可你知道他最后怎么破的？” “怎么破的？” “他跟天魔打了一架。打完发现，问的那个，和被问的那个，是同一个人。” 朱敛沉默。 陈平安继续说：“你不是陆沉。你是朱敛。你是那个在藕花福地杀过九个人、在落魄山给裴钱做饭的朱敛。你是梦醒了的那个。” “那我上辈子呢？” “上辈子也是你。”陈平安说，“北凉也是你，藕花福地也是你，落魄山也是你。你活了两辈子，不是假的。是真的。” 朱敛低着头，想了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。 “朱敛一定要还是朱敛，别睡去，要醒来。” 这是陈平安说过的话。他记下了。 --- 如今的朱敛，还是那个老厨子。 每天蹲在灶前，等一锅汤开。裴钱吼他，他笑着应。有人来落魄山做客，他炒几个小菜，温一壶酒。 “饮酒要有豪杰气，喝茶得是平常心。” 他偶尔会想起北凉，想起那座城，想起那个叫徐凤年的自己。就像想起一个老朋友。 “只要一个人上了岁数，就容易想些旧人旧事。别人的陈芝麻烂谷子，我的心头好。” 他也偶尔会想起陆沉。那个做梦的人，如今在蛮荒镇压天魔。 “他是我，也不是我。我是从梦里醒来的那个。他是那个做梦的。” 都是真的。 --- 有人问他：朱敛，你这一辈子，值吗？ 他想了想，笑了。 “我向这个世界获得了什么。或雄心猛气，气概凛然，取之有道，青史留名，或巧取横夺，恶狠狠争来一场富贵名利，难将由我，我不为难，谁敢兴之。” “我为这个世界付出了什么。穷则独善其身，名声不显心不朽，再挑灯火看文章，达则兼济天下，欲立掀天揭地的事功，自讨苦吃，缓缓向薄冰上履过。” 说完，他低头看了看灶火。 火苗跳动着，映在他的面具上。 那张面具底下，是一张羞煞谪仙人的脸。但他不摘。 摘不摘，都是他。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北凉，老死之前，对温华说过的那句话： “老子这辈子，值了。” 温华骂他：“你才多大，就这辈子？” 他笑着说：“这辈子够了。” 如今，两辈子都够了。 --- 锅里的汤开了。他起身，盛了一碗，端给裴钱。 “丫头，吃饭。” 窗外，风很轻，云很淡。 有人在远处喊他：“老厨子，今晚吃什么？” 他应了一声，又蹲回灶前。 火光照着他的背影，像照着一个从两辈子前走过来的人。 那个人，叫徐凤年，也叫朱敛。 叫什么，都一样。 他已经是答案了。 --- 北凉风雪旧曾谙，一入藕花三十年。 灶前犹戴故人面，梦醒人间是炊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