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名 郑居中，字怀仙。 这名字里藏着一个人的宿命，也藏着这个世界的棋局。 “郑”谐音“正”，却偏偏生在魔道，长在白帝城，成了浩然天下人人侧目的魔道巨擘。他修的是杀伐之术，行的是无拘无束之事，可细看他一生的落子，却从未真正踏出过那条“正”的底线。他护持落魄山，他出手为浩然斩青冥，他与崔瀺在彩云间手谈一局后引为大道之友——这人行事，正邪之间，偏偏站得稳稳当当。 “居中”二字，更是直指他的位置。他不是文圣一脉的弟子，却与崔瀺、齐静春遥相呼应；他不是儒家门生，却被老秀才求到了面前，最终不忍让那位老人失望，应下了护道之事。他站在白帝城，那座“奉饶天下先”的悬旌之下，俯瞰浩然、青冥两座天下的棋局，居中策应，八方不动。 居中者，中宫土也。土德调和四方，承载万物。他承接的是斩龙人陈清流的道统，却不止步于杀伐；他身兼数条十四境大道，却不以此自矜。他在等一个人，一个能与他对弈的人。崔瀺说，寇名有机会；而郑居中自己，始终坐在棋盘的正中央。 二、局 郑居中这一生，落子不多，却每一步都在要害处。 最初的那一局，是与崔瀺在彩云间的棋枰对坐。那一局之后，崔瀺说，自己师弟齐静春棋力更高，能赢他崔瀺是赢他一人，不算赢过文圣一脉。郑居中听进去了，便出城迎接那位春风般的读书人，想与他手谈一局。可惜那局棋终究没有下成。齐静春在骊珠洞天赴死，余斗出手，郑居中看在眼里。 他后来要斩青冥，要对李希圣出手，要为浩然兑子道老大——这局棋，他从那时候就开始下了。 有人说他是为崔瀺报仇，有人说他是要逼道祖现身，有人说他只是不愿看到齐静春的悲剧重演。但郑居中自己不说。他只是落子，落完便起身离去，留身后满座惊疑。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局，是与陈平安、吴霜降、宁姚联手，“兵解”姜赦。那场万年道力的争夺战中，陈平安得了兵祖之位，吴霜降得了兵祖之名，而姜赦万年积累的道力，归于郑居中。这一局之后，他的战力超越了兵家初祖，连十四境纯粹剑修的存在痕迹都能随手抹去。可他依然坐在白帝城，依然只是郑居中。 他从不急于证明什么，除了那一件事——他要证明自己不是道祖。这执念荒诞，却如心魔。于是他设下阳谋，以李希圣为饵，逼道祖现身。当那位存在终于露面，说了一句“郑居中，如你所见”时，他终于可以放下这桩心事。 居中者，不被任何一局困住。他可以在别人的棋盘里落子，也可以随时抽身，另开一局。 三、棋 郑居中曾说，陈平安是他最想交易之人。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，陈平安还只是个从泥瓶巷走出的黑瘦少年，穿着草鞋，背着剑，一路跌跌撞撞。可郑居中看的不是他的现在，是那个未来的“道友”。 后来，郑居中再见到陈平安，开口便是“陈先生”。这三个字，当年只给过崔瀺和齐静春。陈平安终于长成了可以被这样称呼的人。 这是郑居中布下的最长的一局棋。他不是在帮陈平安，他是在等陈平安。等他从元婴到仙人，等他从仙人到飞升，等他从飞升到能与自己并肩而立。他知道陈平安的修炼之路有多复杂，知道于玄那样的老牌十四境听了都要感慨。所以他等，等那个泥瓶巷的少年，一步步走到棋盘中央，站到自己对面。 崔瀺临终前，与郑居中有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。那场对话里，崔瀺把自己未竟的棋局托付给了他——护住陈平安的道心，炼他心性，却不让他被保护得太舒服。郑居中接下了。于是他出手护住落魄山，却也让陈平安的桐叶洲下宗计划受阻，让他心里不得劲。 这不是刁难，这是炼心。是崔瀺想要的，也是郑居中愿意做的。 居中者，既在局内，又超然局外。他可以帮人落子，也可以让人自己去走。 四、正 郑居中修的是魔道，行的却是正事。 他为浩然斩青冥，不惜与道老大对上。他护持落魄山，只因崔瀺托付。他应下老秀才的请求，不忍让一位老人失望。他与陈平安联手兵解姜赦，却不争那兵祖之位。他行事无拘无束，不受任何限制，却从未真正踏出过那条底线。 这“正”，不是儒家的正，不是道家的正，是他郑居中的正。 他曾说，棋术一道，能让白帝城不再高挂“奉饶天下先”的人，崔瀺有机会，寇名才是真正能做到。这话里，有对棋力的客观评价，也有对后来者的期许。他不是要永远站在最前面，他只是要看到有人能走到自己前面。 这就是他的“正”——承认别人的道，也守住自己的道。不强求别人走自己的路，也不允许别人挡住别人的路。余斗出手干预齐静春的合道，他便要斩青冥；道老大若是守规矩，他便只是坐在白帝城里，下自己的棋。 居中者，以正定局，以和待人。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懂他，他只要这天下，还有规矩可言。 五、怀仙 郑居中，字怀仙。 “怀仙”二字，读来总有些怅然。他修的是人间大道，怀的却是天上仙人？还是说，他心中所怀，是那个终将到来的、可以与他对弈的“仙人”？ 崔瀺算一个，可惜走得早。 齐静春算一个，可惜来不及对弈。 陈平安算一个，终于长成了可以被称为“先生”的人。 寇名也算一个，那个被道祖寄予厚望的首徒，或许有一天能让他撤下“奉饶天下先”的悬旌。 他等的人，或许永远等不到；他想下的棋，或许永远下不完。但他依然坐在白帝城里，依然站在棋盘中央，依然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，注视着这座天下。 因为他是郑居中。 正局中者，不被任何一局困住，却在每一局里都留下自己的痕迹。 六、正局 这一局，他下了一辈子。 从斩龙人陈清流的徒弟，到白帝城城主；从十三境修士，到身兼数条十四境大道的魔道巨擘；从与崔瀺彩云间手谈，到为浩然斩青冥；从兵解姜赦，到护持陈平安。每一步都落在要害，每一子都落在中央。 他不是崔瀺，不会以事功之学算计天下；他不是齐静春，不会以合道之姿散落春风；他不是陈平安，不会以中正平和之心缝补世道。他只是郑居中，站在棋盘中央，看四方风云，看八面来客，看这局棋如何走到终局。 可棋局真的有终局吗？ 当三教祖师散道，当周密入主旧天庭，当新世界的秩序在废墟上重建——郑居中还会坐在白帝城里，还会看着那个从泥瓶巷走出的少年，一步步走向棋盘的另一端。 然后，他会说一句什么？ 或许什么也不说。 他只是郑居中。他只是正局中。 春风曾问他，这一局何时能下完？ 他不答。 因为他是那个站在棋盘中央的人。 他是那个，正局中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