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① 秋冬之际，天气初寒。 宿雨过后，云淡湛澄，清新尤甚。 街巷贯往，檐雀叽喳，溪头蜿蜒，沟沿几株灌生的兜丛错杂，秋雨洗逐尘灰逃去，枯叶委地，零星绿叶更绿，浮翠流丹，满树红果锦簇压弯了枝头。 摘取便不费力。 “这树结的一年胜一年，欢喜人呐。” 老汉扎紧破夹袄，手头儿还算麻利，摘够一把便抛进脚边细篾筐，不忘与道旁拄杖晨行，须发皆白的老人扯闲：“是哩，这枣皮座果比山里留得住，土厚壮根，虫鸟也少。” 老人抚须笑道：“遭人惦记也少。” 老汉弯腰捡拾掉进筐里的几片叶子，抬头道：“是这回事，味不如杞子耐吃，晒干送铺里也换不出钱，入药给价贱哩，时节变天多，得收大几个阴天。” 老人念叨句芳排红结小，朝阳照更明，望着枝条下虬劲蠖曲的树身，神色唏嘘，有些感伤道：“嘉木百载，树比人强，如今醒了今天想明天，早上行走，生怕晌午便走不动，老了老了，反多忧患。” “父辈儿从山里挖的，不到百十年也有七八十年，忒不成材，山里倒相中几棵高椋子，还是细，能拼几个暗纹成字的前后档。” 老汉伸手比划，合棺六面，前后为档。 他嘿嘿笑道：“准备合个十二页的桐木薄材，开春就得备好料，能活好死且几年，就是怕齐黑线那老东西制不动了。” 老人略作思索，问道：“是镇东边的陈制匠？” 老汉点头道：“是他，制合里手，就是脾气太臭，请他雕个福字画檐，嚷着要给老兄弟雕制个花轿棺，一辈子山里打转泥里打滚，临了咱还有躺花轿的福分？精细倒嫌桐木薄。” 老人哈哈大笑，只道末尝不能老来俏。 又叹道：“寿材寿宫，未雨绸缪而已，打前年女婿聘人进山，好容易伐运出山半棵两搂粗的老柳，却搭了后生一条腿，请三回陈制匠掏椁，他只说老木折寿，惜着树料才来的，怕躺不舒坦。” 老汉摇头无语。 讲究再多，不如生前儿孙尽孝，老贼苟且偷生。 一袭青衫，携着书卷行近。 老人远远打上招呼，“齐先生，授课去啊。” 中年儒士与老人拱手致意道：“去学塾。” 老汉闻言停下劳作，一手攥把朱果来在斑驳洁净的石板路面，踢踏掉粘在鞋底的落叶，关心道：“齐先生穿的单薄。” 儒士停步微笑道：“春捂秋冻不生病。” 老人执杖敲敲半干的石板面，坑洼处水迹盛着日光，银银烁烁，帮腔道：“一场秋雨一场寒，防老在少，思凉添衣呀。” 齐静春只得应下。 老汉就着夹袄上腰补丁的细密针脚印儿擦手，忖言笑问道：“家里逆孙过了年纪，半个字文识不得，小身板做不成活计，年后想去塾里习半年短学，侥幸握了墨笔，俺死后也好写几张殃榜白联儿，先生百忙，抽得工夫管教吗？” 儒士和熙笑道：“无妨，年前空闲也可来学塾旁听。” 老汉连声称谢，强塞把果实才肯让齐先生离去。 中年儒士沐光复前行，松竹薤露，身影烨然。 雀鸣渐稀，鞭炮促急，锣鼓声密，一阵便息。 老人没来由问道：“泥瓶巷那家红事，陈制匠吃得着酒？” 老汉拾起活计，信口答道：“他倒想吃，俩陈不沾亲，孤脉两条，归不到一宗。” 老人点头，慢悠悠挪着步。 青烟袅袅升腾，硝味弥浅，越过灰瓦青砖，也迷蒙石墙茅顶，打旋儿散尽。 二② 午时下学。 急着玩耍的孩童欢呼一声，撂笔溜之大吉。 对饭食没啥期待的温吞叠整纸张，又禁不住一旁玩伴催促，小声商量着今天该谁买糖葫芦，谁买桂花糕，瞄一眼被两三个同窗围着的先生，心虚地加快速度。 课业有疑，请先生答疑解惑。 单纯只想看看先生拿的什么书，案上搁了什么。 好奇他们在分说些什么。 下了学的先生，总是好说话一些。 “先生昨天讲道，‘子女之礼，定省温清’，晚间我给爹暖被窝，被我爹赶出来了。” 小姑娘委屈巴巴，泪水在眼眸里打转。 一旁额头通红的稚童郁闷道：“我早上问爹娘睡得舒服吗？我爹让我滚。” 齐静春笑意温醇，柔声解释道：“温清定省，不拘于行。” “不是一定要拘泥于做这几件事。事事常问，有爱亲之心，能否真切？有无懈怠？” 稚童唉声叹气道：“我娘喜欢清静，最烦问这问那，我以后少问一些，刨根刨一半好了……” 门口有人探头故意疑惑道：“小李子，你头上怎么又磕红了？” 小姑娘抹把脸，蹦跳举手抢答道：“我知道我知道，他今天生辰点的朱砂，被人嘲笑像小姑娘，自己用口水抹花了。” 稚童瞪她一眼。 那人折返回来，盯着桌角一小堆红果问道：“先生摘的枸杞？” 齐静春摇头道：“河边种的茱萸果。” 他闻言兴致缺缺，有模有样作揖道：“先生再见。” 先生作揖还礼。 出门后又探头补道：“两位姑娘再见。” 稚童脸颊也红透了。 齐静春忍俊不禁。 少时言语无忌，言尽意未尽，偏要再补几句。 而今反复思虑，欲言难言，斟酌末已。 小姑娘摊开案头薄张红纸折就的柬帖，惊奇道：“先生也有。” 稚童挤过来一同看，“这是什么？” 小姑娘想了想，气愤道：“爹说草纸配草纸，不称我家笔砚，随手就扔，害我吃不成席了。” 稚童不甚在意，指着粗糙红纸上因墨迹晕染而失了工整的“齊”字问道：“这是齐先生的齐字吗？不如我的李字好写。” 小姑娘插话道：“跟我的刘姓一样难写。” 见齐先生笑着点头，稚童一本正经又问道：“李为桃李从木之李，先生齐字何解？” 齐静春悬腕在桌案未曾收起的纸面誊写个大些的“齊”字，合上柬帖温声道：“生而齐者，莫若禾麦，稻麦结穗成熟，虽有高下参差，但观而上平，应有之意也。” 小姑娘指着齊中刀字，“我知道我知道，稻田刀割收完后，也很整齐。” “方整齐平，谓之整齐，此义一也。”齐静春略作停顿，继续讲道：“圣人有云，见贤思齐焉，见不贤而内自省也，向贤德之人看齐，此义二也。” “类齐民、齐一、齐物、齐生死语，取平等、相等之义，然远近亲疏，人非禾麦，焉能执刀一齐切下？故窃以对等之义，充为其三……” 稚童突然双手捂住额头，佯装痛苦道：“齐先生，事不过三，学生脑袋要装满了，实在装不下了。” 齐静春莞尔而笑，打趣道：“下学去吧，归家莫忘了把肚子装满。” 稚童闻言，欢天喜地地拖着小姑娘跑出学塾。 齐静春收敛笑意，将蒙童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停当，最后停在墨痕未干，但黑白分明的“齊”字前。 听人言说上古，纵愚妇凡夫，亦可与圣人争辩，可谓对等，而今悠悠万年，下竟无言。 若生死即齐，自有天平，命定万物，轮回而已。 那么苦难福缘，亲疏贵贱，亦或物我齐一，等量齐观，自然理得心安。 卷上纸张，捏起一颗红果，犹豫放入口中。 他静静望着空荡荡的学堂。 春风风人，夏雨雨人。 孩童们的齐先生，想起了自己的先生。 满口酸涩，回味苦涩，果然难吃。 三③ 太阳底下，日光温煦，风吹不寒。 街道石板打磨的平滑如镜，折光落在砖砌严整的墙面，斑斑点点。 一袭青衫负手缓行，从街边算命摊前经过。 一身破旧道袍的年轻道士摊坐在座椅上。 仰面以长袖遮眼，莲花冠歪斜，露出半张未闭之口垂涎，似安然入眠。 无所感动，平安自梦。 脚步声走远，道士悄悄挪开袖子，狗狗祟祟撑开只眼皮偷瞄齐静春的背影，待人转过弯去才收回目光，慌忙扶正道冠坐直身体，郑重其事地从装满竹签的签筒摸出根签来。 看眼签文便丢回签筒。 懒洋洋靠在椅上，又摇头晃荡念叨起来。 浮生暂寄梦中梦，世事如闻风里风。 桌角堆叠整齐的金黄符纸旁有新调的朱砂。 淌在钵底，殷红如血。 ———— 早些的时候。 在齐静春一脚踏出学堂后。 乡塾多植竹，疏风落叶，飘零如雨。 天地凝滞一瞬，眨眼流畅如常，让人不易觉察。 在这动静之隙，心生灵犀的齐静春，从悬浮空中漫天的青白竹叶间“摘下”一枚……桃叶？ 细长桃叶焦黄枯槁，了无生机。 ———— 更早些的时候。 在两个孩童说笑争辩路过算命摊前。 一只黄雀从并肩两人耳侧飞扑而过，又振翅高飞。 两人吓了一跳，看清飞鸟后又追逐喊叫，渐行渐远。 在不经意间，一枚叶片从头顶红痕的蒙童发髻间翻飞而下，落入年轻道人摊开已久的掌心，消失不见。 是一枚李叶，凹凸不平，青翠欲滴。 四④ 巷里鞭炮纸屑散落，脚印踩踏红纸湆然，尚显泥泞。 齐静春低头避过门楣垂坠攒花的红绫走进院子。 自古婚姻大事，富贵门第十里红妆，清贫人家红布丈余，一样喜庆。 后者裁用精打细算，喜服两身，盖头一块，其余长截攒花，正门一条，屋门一条，新人手中留一牵扯之用，无非刀刃。 铺就红纸，搁有粮秤斗升的方桌撤在一旁，院内支起租借来吃席的枣红圆桌。 亲友也少，席面约摸六碗十碟的规格，宾客仅坐了五张未满，齐静春在空于角落的圆桌自顾落座，桌面并无菜食，只有提前搁置的小坛米酒，粗瓷小碗一叠。 无人察觉。 时已午后，碟碗狼藉，客人酒足饭饱，新人开始依次敬酒。 齐静春自衣袖中掏出红纸柬帖，摊开展平，毛面粗糙，指尖染墨一抹嫣红。 好似骤掬一捧水，平静湖面波纹涟漪激荡，扭曲倒映景致。 在他眼前，院中醒醉的宾客两侧徐徐展开两幅空白画卷，湖水溢满，波漾平息，画卷之中光阴走马。 一幅截断长河船横江心，刻舟回溯抛锚处，光阴缓缓，逐节上流。 一幅舟出高峡一日千里，眨眼间十年百年，目力所尽，长流渊远。 他却不去看这画卷。 院内此时，欢声笑闹，祝贺调侃，平日便不善言语的汉子有些无措，涨红了脸，只管灌酒，倒是素来温婉的女子拎起酒坛紧跟着倒酒，和气从容，进退得宜。 有人感叹，“娶这么好的女子，有福分哟！” 他也觉得，偷看她的侧脸，第一眼起，满眼便再藏不住欢喜。 喝酒喝酒。 有人酸溜溜，“这么好的姑娘，怎么看上了你。” 她也看他，眉眼弯弯，满是笑意。 他承认自己醉了十二分。 酒入口中，浮在脸上。 她在看我，醉在心头。 有人嫉愤，“你配得上这么好的媳妇儿吗？” 他也扔下酒碗，拍胸脯说了一番豪言壮语。 “配不上！可这么好的姑娘看上了我，这么好的女子娶进了门，咱就不能再让她受了委屈！死也不能！” 众人起哄齐齐叫好。 齐静春注视着红纸上并排写就的两个名字。 应与那屋门囍字喜联出自一人之手。 耳边纷繁如流水，字映眸中别样鲜活。 全者㒰也，纯玉曰㒰。 清湛温良曰淑。 拜礼之前，有人高唱祝词： “赤绳系定，白头永偕。” 百川激流入平野，流速亦缓，再向沧海。 百年之后又千年，得一平安，失一平安。 一番敬酒结束，众人举碗齐贺新人。 祝词之前有祝题： “天地神明圣人先考妣在上，陈此山盟，祝此鹣鲽眷侣：” 齐静春倒满一碗酒，未曾饮酒，只是举碗共祝。 瓷碗古拙，米酒清亮。 他嘴唇微动，以心声默念。 “同心同德。” 五⑤ 夜籁俱寂，竹声簌簌。 无名草堂书屋内。 中年儒士面对棋局正襟枯坐。 何人与弈？身前无人。 清风吹拂，灯火摇曳，照落棋枰昏黄温暖。 四十余年间，枰中落子寥寥，棋罐棋子积满灰尘。 棋局中腹，两条黑白大龙纠缠绞杀，都不得活路，三处劫征循环，仿佛无可奈何。 中盘脉络逐渐清晰，选择余地愈少，落子却愈发艰难，或许下不到收官，寥寥数手而已。 无解之局？应和之局？惜哉皆不是。 能解之，能胜之，又怎能视而不见？ 齐静春莫名想起下学时分窜出学堂又折返回来的顽童，扒着门框眼睛亮晶晶地朝里看。 想起他认真作揖的告别。 想起小姑娘的委屈模样，她又转眼破涕为笑。 想起老汉为己谋寿材，释然如唠家常。 想起彼此对视，旁若无人的年轻夫妻。 想到光阴长河奔流极远处。 想到茱萸红果的酸涩滋味。 想到令稚童头大的那个问题的答案。 执心克庄曰齐，资辅就共曰齐。 此谥法之义也。 不过弃条大龙，区区三十三子。 灰尘轻扬，他终于拈子落定。 胜在局中，又有何难？ 窗边几不可闻一声叹息。 有儒生雪白元神静立，衣袂飘然，流光溢彩。 他双手笼袖眺望窗外。 圆月无缺，清辉照彻，好像人间秋霜落尽，洒满红檐朱瓦，也溜进土墙陋巷。 他转过身来，望向嫣红指尖依旧按在棋盘无理之手的有理之子之上的中年儒士。 这个两鬓聚拢月光染上霜雪，活够几百岁的求死之人。 失望吗？ 他笑意洒然。 明明明月似前身，齐明不竭也。 回首成一笑，清冷几千春。 六⑥ 晨光熹微时，人也将醒。 故梦故景故人故事。 恍若一场红色铺就的新丧。 强记三两笔，恐误书外人。 ——①木匠陈齐，相传鲁班弟子，“使黑线的”，墨斗线 ——②“齐”字含义颇丰，之后引述仅为试解几种 ——③“李代桃僵” ——④“全淑”婚礼，勉强掬捧水，笔力有限，抱歉。以后来看先前，只剩“同心同德”，坐等羡阳赊月、陈宁大婚 ——⑤剑来动漫所用“神猪”罗洗河对“毒蛇”崔哲瀚弃子名局，将要形成“三劫循环”和局之时，弃劫胜定 ——齐先生二百左右，无从考究 ——《荀子》：齐明而不竭，圣人也 ——⑥追动漫，文字种种历历在目 ——其余化用，未能详注，个人见解，不喜勿喷